|
|
“苕货” 这名字，是他爷爷为了好养活，特意给他取的。乡下人总说，名字越贱，娃儿越皮实。可谁也说不清，是苕货天生就憨，还是这一声声的 “苕货”，真把他叫成了个实打实、不开窍的人。
苕货人不坏，心地善良，手脚勤快，一身蛮力，又最是热心。村里谁家有重活累活、赶急的活路，喊一声苕货，他从来都是随叫随到。
邻居家谷把子还撂在田里，眼看天要下雨，喊他去抢收，苕货二话不说，扛起扁担就往田里跑，一身力气全使上，半点不偷懒。谁家盖新房、垫屋台，要推土填土，请他去帮忙，他必定高高兴兴干上一整天。
而且他极好招待：不抽主人一根烟，不喝主人一杯酒，一碗饭吃饱，就心满意足，抹抹嘴走人。村里的老人都说，苕货是个好伢儿，憨厚、实在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肯出力、肯帮忙的人，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人情、那点好感，往往被他一张不会说话、不分场合、不懂避讳的 “苕嘴”，毁得一干二净。
村里人提起他，总是又喜爱，又嫌弃，又可怜。他不会说话的事儿，一桩桩，件件都扎心。
李婶家添了第二个孙子，一家人欢天喜地，总算走出三年前大孙子溺水夭折的阴影。办“送竹米”喜酒那天，苕货一早就主动跑去帮忙：挑水、借桌子、搬凳子，重活累活、跑前跑后，他一马当先，屁颠屁颠忙了整整一天。
李婶一家看在眼里，既感激又过意不去。等苕货要走时，李婶拉住他，真心实意地说：“苕货侄儿，今天多亏了你。等你成家办喜事，婶一定去帮你。你也二十六七了，该成个家了。”
苕货听了也感动，可一开口，话就变了味：“婶，我不用你帮忙。你把这个小孙子照看好就行，千万别再让他掉水里了。”
一句话，像一根鱼刺狠狠卡在李婶喉咙里。骂他吧，知道他没坏心；谢他吧，心口又一阵阵揪疼。刚缓过来三年的伤心事，被他一句话，又生生撕开了伤口。
还有一年高考放榜，苕货的表弟考上了复旦大学，他高兴得恨不得全村广播。他忽然想起邻居王叔的儿子今年也参加高考，于是兴冲冲跑到王叔家，一进门就问：“王叔，我老弟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没有？”
王叔、王婶心里正难受 —— 他们的儿子高考失利、落榜了。见苕货上门，二人还强撑着笑脸，准备切西瓜招待他。
可苕货半点没瞧出屋里压抑难堪的气氛，只顾着眉飞色舞，夸表弟聪明有出息，说表弟随了爷爷和姑父的好脑子，越说越得意。
从头到尾，他没对王叔一家说半句安慰、半句惋惜，更没有一句 “明年再考一定行” 的鼓励。王叔脸色越来越难看，王婶气得把切好的西瓜端回厨房，一块也没给他吃。
最后王叔忍无可忍，冷冷撂下一句：“苕货，我要睡午觉了。” 才把这个不识眉眼高低的苕货打发走。
而最让他栽跟头的一回，是被赖子狠狠打了一顿。
赖子是村里有名的 “横坨”，人高马大，脾气火爆。那天他买码中了特码，赢了八千多块，特地摆酒，请苕货这帮出力的汉子一同热闹热闹。
酒桌上，赖子自嘲了一句：“唉，就是瞎猫碰到死老鼠。”就这一句话，苕货立刻打开话匣子，讲起了瞎子的笑话。他全然忘了，赖子的爹爹，就是个瞎子。
他越讲越起劲：瞎子被顽孩童戏弄、摔进粪坑，闹各种笑话。一旁的二宝拼命掐他、冲他使眼色，示意他别再讲，可苕货半点看不懂，还以为自己讲得十分精彩。
到最后，他甚至说起瞎子误闯儿媳洗澡的段子。话音刚落，赖子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，瞬间打得他口鼻鲜血直流。苕货一下子懵了，捂着嘴呆呆望着赖子，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
赖子气得浑身发抖：“苕货，你真是个二货！我好心请你喝酒，不是让你拿我爹爹寻开心的！”
直到这时，苕货才猛然回过神，想起方才讲的笑话，句句都戳在赖子的痛处。他捂着流血的嘴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灰溜溜地跑了。
这事很快传遍整个村子。有人说赖子欺负老实人；可更多人觉得，苕货这顿挨得一点不冤。
他本心不坏，只是完全不懂人心。心地善良、愿意出力，可一张嘴，专往别人的伤疤上撞。好事做了一箩筐，坏话一句伤人心。
苕货被打的这件事，也终于让所有人看清一个道理：善良，不只是心存善意、肯出力帮忙，更要懂分寸、知避讳，看得见旁人心里的苦楚。
只顾直白，却带给别人伤痛，这不叫真诚，只是愚傻；不分场合、不合时宜的好心，比尖刀更伤人。不然，纵使再勤快、再憨厚、再热心，到头来也只是一个 ——让人怜惜、让人惋惜、又叫人无可奈何的苕货。
2026 年 5 月 14 日 于佳园
作者简介：黄发振，笔名长子。江陵县人，荆州市作协会员，七七级师范生，当过老师、公务员，现居南方。二零一九年开始文学创作。
|
|
42102402000002 
发表于 